从盗泉到《贪泉对》

发布时间:2020-02-24 发布者:


东晋吴隐之饮贪泉而不贪,他所饮的贪泉在今广州,明代万历年间当地人立碑以记吴隐之事迹。

传说中的“士不饮盗泉之水”与孔子有关,但孔子没有留下《盗泉对》,向世人告知“盗泉”之名的一家之言。有趣的是,贪泉遇上丘濬,却留下了《贪泉对》,揭示了泉被贪的千载之诬。

盗泉,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,与孔子有关,但《论语》《春秋》不载。其较早见于《尸子》,孔子“过于盗泉,渴矣,而不饮。恶其名也。”尸子,班固称其为尸佼,鲁国人。《尸子》篇目计二十篇,各家著录,或在杂家,或在法家,内容较为复杂。

泉前置“盗”,原因何在?博学的孔子,在洙泗之间聚徒讲学,推行礼教,强调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,认为君臣父子,各守其道,名要符实。但对盗泉之名,不加考察,孔子及其弟子亦不言盗泉,难道是因盗泉之名恶就不愿提及?在《论语》《春秋》中,孔子提到恶事,不是回避,而是在陈述的过程中,亮明自己的态度。故《尸子》所记孔子与盗泉之故事颇有疑问。

较为奇怪的是,这种有疑问的记载,并未影响后人对不饮盗泉之水的文化阐释。一种是延续“恶其名”,用排比的形式,赋予主体行为一些道德价值判断,如“席不正不坐,割不正不食,不饮盗泉之水,积正也”。一种是借此种说法来洞穿孔子的言行不一:“佛肸有恶实,而子欲往。不饮盗泉是,则欲对佛肸非矣。‘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’枉道食篡畔之禄,所谓浮云者,非也。”(王充《论衡》)有关佛肸与孔子交往一事,在《论语》里也有记载,大意是:佛肸盘踞中牟谋反,孔子应召要前往协助。子路援引“亲于其身为不善者,君子不入也”来质问孔子。孔子坦率承认,且滔滔雄辩,认为最坚固的东西,磨也磨不薄;最白的东西,染也染不黑。按此推理,蓬生麻中不扶而直,饮“盗泉”之“泉”以解渴,是不放弃“实”;“盗泉”之“盗”,只要身正,“盗”之“名”不会随饮而至。如是,不饮盗泉之水固然可嘉,但饮盗泉之水,尚能保持内心的清白,更让人起敬。

有趣的是北有盗泉,南有贪泉。据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所载,贪泉有二:一在湖南省郴县,又称横流溪,其虽小,但冬夏不干,贪泉得名缘此。一在广州石门,相传饮此水者,即便廉洁的官员,也会沾染上贪的不良品性。有此一说,故士人多以此来磨练自己的清廉操守,如东晋广州刺史吴隐之赋诗见志,云“古人云此水,一歃怀千金。试使夷齐(指古代贤士伯夷、叔齐)饮,终当不易心”。此种立意,不脱孔子“涅而不缁”的文化阐释。但对“贪泉”之“贪”,也如“盗泉”之“盗”,未能正本清源。改变这种状况的是明代琼州的丘濬。在《贪泉对》中,其用虚虚实实的笔法,揭开了泉被贪的千载之诬。

景泰辛未(1451年),丘濬舟次石门,船夫告诫其勿饮贪泉。博闻多识的丘濬,起初对饮泉而贪的说法抱有怀疑,后在“济水可以坠痰,菊泉可以延寿”知识的引领下,忌惮饮而变贪成为终身之累,遂放弃了以身试“盗”的冲动。孰料,归卧船窗之下,石门之神,恍惚而来,为贪泉伸冤,陈情说理,认为“名乃加于非其实者何居?必欲名实相符”,希望以文翰著称的丘濬,酌情而一洗贪泉之恶名。

丘濬闻其言,感慨万分,于是勾勒了“贪泉”之“贪”的历史经纬:首先,泉不能使人贪,官员的贪婪是因人心陷溺而然,即岭南多异香奇物,如玳瑁犀象海贝,都是别的地方所无,见到这些珍稀物品,不为之动心的很少。其次,岭南位置遥远,官员的作奸犯科,“鲜或上闻”,而百姓的“素柔怀甘”,使官员溪壑之欲盛行。第三,“上下交利,渐染成俗”,贪腐成俗,清廉者因“怨讟(怨恨诽谤)丛之”而随波逐流,即“士之素负名节守廉耻者,未入其境,固尝非其人。一蹑梅关,泛浈溪,则其心与昔所非者合为一矣”。第四,“不此之咎而彼咎”,贪泉成了官员贪腐的挡箭牌或开脱词。

丘濬在石门之神的引领下,审视了“贪泉”之名实,剥开了“贪”的本质所在,也就是“贪与廉在乎人心,不在于水也”。而百姓的忍让,监督的缺失,寻找托词,贪腐成俗,“劣币驱逐良币”的官员成长生态,助长了贪腐的恣肆横行。这些洞见,令人深省。

《贪泉对》近乎小说。丘濬为何会以这种荒诞的方式来揭示“贪泉”名不副实的现象呢?其中有着丘濬自身边缘成长的记忆。历史中的岭南常被目以遐外,就其文化而言,较中州,相对发展缓慢,所以才有柳宗元的一叹:“岭南山川之气独钟于物不钟于人。”当岭南人才辈出、人文兴盛时,柳宗元式的类似书写,必然成为其要回答的问题。于是,我们见到了丘濬“人读孔子书,一洗千古介鳞之陋。出而北仕于中州,中州士大夫不敢鄙夷之者,未必无所自也”(丘濬《琼山县学记》)“琼郡得以齿中州,望岭南,而世不以遐外鄙夷之者,有琼山为之属邑也”(丘濬《重建琼山县治记》)的欣喜书写。因此,《贪泉对》多了一层地域文化的意义,也就是它具有了岭南文化名(被鄙夷)实(齿中州)转换的隐喻价值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